《道德经》第21章

一、经文对勘

【第一段】孔德之容，唯道是从

📝 校勘说明： 帛书甲、乙本"唯"，王本"惟"，义同。经文一致。

【第二段】道之物，唯恍唯忽

📝 校勘说明： 帛书"道之物"，王本"道之为物"——"为"字似为后人增入，帛书更简洁直接。哲学意义：帛书"道之物"可读作"道生物"（"之"训"生"，《说文》"之，出也"），与"道生一，一生二"义脉一贯；王本"道之为物"则更近"道这个东西"之义。

【第三段】窈呵冥呵，其中有情

📝 校勘说明： 帛书甲、乙本"其中有情（请）"，王本"其中有精"。"请"、"情"、"精"三字皆从"青"得声，音同互假。从经义分析：冯逸据《庄子·大宗师》"夫道，有情有信"，谓此文"精"字当读作"情"；帛书甲、乙本正作"情"（以"请"假），证"情"义胜——"窈冥之中有情（真实存在），其情甚真，其中有信（可以验证）"，逻辑完整。帛书研究组亦最终从"情"义。

【第四段】自今及古，以顺众父

📝 校勘说明： ① 帛书"自今及古"，王本"自古及今"——范应元引严遵、王弼本均作"自今及古"；马叙伦证"古"、"去"、"父"韵，当从帛书。② 帛书"以顺众父"，王本"以阅众甫"——"顺"、"阅"义近（《释名》"顺，循也"），"父"、"甫"通用（俞樾证），义同。③ 帛书"之然也"，王本"之状哉"——"然"字古本当有，王本"状"字因形近"然"而误，多数版本作"然"。

二、帛书校订本（复原经文）

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物，唯恍唯忽。忽呵恍呵，中有象呵。恍呵忽呵，中有物呵。窈呵冥呵，其中有情呵。其情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也，以此。

三、说文解字

【孔德之容，唯道是从】

• 字义： 大德的表现（动容），唯有随道而行。"孔"，大也；"容"，高亨证有"动"义。
• 辨析： 高亨综合河上公（"大也"）与王弼（"空"义），以"孔"为"大"，"容"为动；"孔德之容，唯道是从"——大德者的一切动作，唯一的依据是道。

【道之物，唯恍唯忽】

• 字义： 道所生之物（或道这个东西），只是恍惚不定的存在。
• 辨析： "恍惚"即"仿佛"，《说文》"仿，仿佛，相似视不器也"——道介于有无之间，似有似无，不可确定感知。

【其中有情（真实），其中有信（可验）】

• 字义： 窈冥深处有真实（情），那真实甚为真确，其中有可以验证的规律（信）。
• 辨析： "情"训"真"或"实"（《周礼》"知物之情伪"，贾疏"情则真也"）。"信"，可以信验的规律。道虽恍惚窈冥，但不是虚无——它有真实的存在（情），且这种真实有规律可循（信）。

【自今及古，其名不去】

• 字义： 从当下追溯到古代，道的名称始终不曾消失。
• 辨析： 蒋锡昌："自今及古，今古一切，莫不由之而成，故道之一名，可谓常在不去也。"帛书"自今及古"（从现在到古代，逆向追溯）与王本"自古及今"（从古到今，顺向叙述）方向相反——帛书的逆溯更体现道的穿越时间的永恒性。

【以顺众父】

• 字义： 由此顺循万物的起始。"父"训"始"（《老子》第四十二章王注），"众父"即"众物之始"。
• 辨析： 道的名称不消失，是因为它是一切的起始（众父）——顺循道，就是顺循万物的根本起点。"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以此"——我凭什么知道这一切？就凭道这一恒在的存在。

五、注家要语辑录

本文档依据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甲、乙本校注，参照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等世传版本整理而成。

【文本定位】帛书版与通行本差异

帛书版第二十一章的整体语场重构：

五个核心差异（"望"vs"恍"的不可触及性、"情"vs"精"的真实内容、"自今及古"vs"自古及今"的时间反向、"以顺众父"vs"以阅众甫"的跟随vs审视、三个"呵"字的惊觉性停顿）共同将本章从通行本的气论/精气宇宙论重构为认识论与真实性探索的现象学：

• "望"字（帛书）：道的不可触及性（遥远），比通行本"恍"（意识恍惚）更具认识论深度
• "情"字（帛书）：道的真实内容/实情，比通行本"精"（精华/精气）更偏向认识论（道有真实可信的内容），而非宇宙论（道有精气）
• "自今及古"（帛书）：从当下出发认识古始（第十四章逻辑的延伸），而非正向历史叙述
• "以顺众父"（帛书）：跟随/顺从众多根源，而非审视众多开始——更强调随从自然的运动
• 三个"呵"字：每个发现（象/物/情）都伴随具身性的惊觉停顿，使本章更像一个现象学记录而非宇宙论陈述

帛书版第二十一章的核心是：孔德的存在方式（唯道是从）→道作为物的望忽状态→在望忽/幽冥中的三重发现（象/物/情）→情的真实性（情甚真/有信）→从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的认识方式——这是一个从德的存在方式到道的现象学描述到道的真实性确认到道的历史性贯通的完整认识论叙述。

【文本操作】这章在做什么

一句话：本章从孔德（深广之德）唯道是从出发，用三对"望/忽—呵"的悖论性描述揭示道作为物的三重显现（象/物/情），然后确认这个情的真实性（情甚真/有信），最后用"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将道的认识归于从当下出发顺跟随众多根源的方式——这是对道的现象学的最完整描述，同时是第十四章（忽恍/执今之道）的深化展开。

本章在整个道德经框架中是一个道的正面现象学描述节点：

第十四章：道的非对象性（视之弗见/措置之弗得/忽恍/执今之道） 第十五章：善为道者的七种存在状态 第十六章：致虚极/观其复/复命常 第二十一章：孔德唯道是从/道之物望忽象物情/情甚真有信

如果第十四章描述的是道的不可认识性（三种感知的失效），第二十一章描述的是道在这种不可认识性中的正面显现（在忽恍中有象/在望忽中有物/在幽冥中有情）——两章是一对：失效→显现。

本章同时做了四件事：

• 德论：确立孔德的存在方式（唯道是从）
• 现象学描述：用三对望/忽/幽冥描述道作为物的显现过程
• 真实性确认：确认道在幽冥中显现的情是真实可信的（情甚真/有信）
• 认识论总结：用"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以此"总结道的认识方式

【第一层：文本操作分析】

本章四段，层层递进：

第一段（孔德之容，唯道是从）——德的存在方式。

"孔德"——

"孔"在先秦有大/深/穿透的意思（孔颜乐处中的孔，不是孔子的孔）：穿透性的、深广的、能够通达的。

"孔德"：深广穿透性的德——不是小德（局限于某个领域的德），而是能够穿透所有层次、深入根基的大德。

"孔德之容"——孔德的容（容貌/容纳/存在方式）：孔德是如何存在/显现的？

"唯道是从"——

唯有道，是（这个德）所跟随的。这是本章的起点：孔德（深广穿透性的德）的存在方式就是唯道是从（只跟随道）。

为什么这是第二十一章的开头？

这延续了第十七章（下知有之/谓我自然）到第十九章（见素抱朴/绝学无忧）的修行路径：在完成了种种"绝/弃"之后，第二十一章给出了德的存在方式的正面描述——不是通过什么来存在（不依赖仁义/圣知），而是唯道是从（只跟随道）。

这与第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形成直接呼应：善为道者的七种存在状态（豫/犹/严/涣/敦/混/旷），就是"孔德之容，唯道是从"的具体展现——他们之所以有这些状态，正是因为唯道是从（只跟随道的运动）。

第二段（道之物，唯望唯忽；忽呵恍呵，中有象呵；望呵忽呵，中有物呵；幽呵冥呵，中有情呵）——道作为物的三重现象学描述。

这四句是本章的核心，也是道德经中现象学描述最密集的段落之一。

"道之物，唯望唯忽"——

"道之物"：道这个物/道作为物的存在——老子承认道是一种"物"（存在），但这个物的存在方式是：唯望唯忽。

帛书"望"：遥远/望不见/不可触及——不是意识的恍惚（通行本"恍"），而是对象本身的不可触及距离（望=远望不见）。

帛书"唯望唯忽"：道这个物的存在方式是唯有遥远不可触及（望），唯有忽然/忽隐（忽）——这两个词合起来描述了道的距离性（望，永远在更远处）和消逝性（忽，刚看见就消失）。

"忽呵恍呵，中有象呵"——

帛书交叉结构（先忽后恍，与上句相反）：顺序的改变不是随意的，而是揭示道的不可固定性——道不停留在任何固定的忽/望/恍的顺序中。

"中有象"（中间/其中有象）——帛书"呵"字的惊觉：在忽和恍之间，竟然有象（形象/意象）！

这是第一重悖论性发现：在最不可能有什么的地方（忽忽恍恍的不稳定中），有象。

"象"是什么？

在道德经语境中，"象"是未成形的形/意象/模式——比物（有形有体）更虚，但比完全的无更有。是形之前的形迹，是可以被隐约感知但无法被固定描绘的原型性形态。

"望呵忽呵，中有物呵"——

再次交叉（先望后忽，与第一对相反顺序的第三种组合），帛书"呵"字的惊觉：在望和忽之间，竟然有物（有形之物/物质性存在）！

"中有物"——这是第二重发现：在遥远不可触及（望）和忽然消逝（忽）之间，有物（更具体/更有形的存在）。

物比象更具体——象是模式/意象，物是有形之物。

这个象→物的递进揭示了：道的显现有层次——先有象（模式），在象的基础上有物（具体存在）。

"幽呵冥呵，中有情（请）呵"——

"幽"（幽暗/深幽）和"冥"（深冥/黑暗）：比忽/望更深的不可见性——这是最深的不可见层次（幽冥比忽望更根本）。

帛书"中有情呵"——最深的惊觉：在最深的幽暗和深冥之中，有情（真实的内容/实情）！

帛书"情"（vs 通行本"精"）的关键意义：

情（qíng）在先秦有真实情况/实情/真正内容的意思，不只是情感——"情甚真"中的情，是实情/真实内容的意思：道在最深的幽冥中有其真实的内容/实情。

这与通行本"精"（精华/精气）的差异是哲学性的：

• 通行本"精"→气论/宇宙论方向：道有精气作为其精华
• 帛书"情"→认识论方向：道有真实的内容/实情，可以被认识（情甚真/有信）

帛书版使本章成为认识论文本（道的真实性可以被认识），而非纯粹的宇宙论文本（道有精气）。

三重发现的递进结构：

这是一个从表层（忽恍/象）到中层（望忽/物）到深层（幽冥/情）的递进——越深入不可见（幽冥比忽恍更不可见），反而发现越真实的东西（情比物比象更真实）。

这是本章最深刻的认识论主张：道的真实性（情）不在其表面可见的层次（忽恍），而在其最深的不可见层次（幽冥）——越深入不可见，越接近真实（情甚真）。

第三段（其情甚真，其中有信）——真实性的确认。

"其情甚真"——

"其情"：上文幽冥中发现的情（真实内容/实情）。

"甚真"：非常真实/极其真实——帛书版的"情"使这句话成为认识论陈述：那个（在幽冥中的）真实内容，是非常真实的。

这不是循环论证（说情是真的）——"情甚真"的"真"是本体论意义上的真实性：道在幽冥深处有其情，而这个情具有最高的本体论真实性（甚真）。

"其中有信"——

"信"：信实/可信/信验——不只是"可相信"，而是有验可查的真实性/信实。

"其中有信"：在那个情甚真之中，有信实（可被验证的真实性）——道不只是主观感受到的真实（那是情的层次），而且有客观的可信性（信）。

情甚真→有信的递进：

• 情甚真：道有真实的内容（情），而且这个内容是非常真实的（甚真）
• 有信：这个真实不只是感受性的，而且是信实/可验的（信）

这是本章认识论的核心承诺：道不只是感受上的忽恍（主观的），它有客观可信的真实性（信）。

第四段（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也，以此）——认识论总结。

"自今及古，其名不去"——

帛书"自今及古"（从今到古）——时间方向的重要性（第十四章："执今之道，以知古始"）：从当下出发，溯及古代——这是帛书的认识论方向：不是从古代出发到现在（正向历史），而是从当下的执今出发，追溯到古始。

"其名不去"：道的名字（名=其指向，道这个词所指的那个存在）始终不消失——自今追溯到古，道的名字（道的指向性）一直在那里（不去=不消失/不离去）。

这与第一章"名可名，非恒名"形成张力：名可名（能被命名的名）是非恒名，但道的名字（指向道本身的那个名）是不去的——道的名字不是可随意改变的命名，而是始终指向同一个不可触及的那个。

"以顺众父"（帛书）——

帛书"以顺众父"：以此（道的名字不去的方式）来跟随/顺从众多的根源（父=根源/起源）。

"顺"（跟随/顺从）+"众父"（众多的根源/各种事物的父/起源）：

这与通行本"以阅众甫"（以此来审察众多的开始）的差异是深刻的：

帛书顺从/跟随众父：不是主动地审视/考察，而是随着道的运动跟随众多根源的自然运动——这与第十七章"太上/谓我自然"和第十六章"观其复"的被动观察立场一致：不是主动审视（阅），而是跟随顺从（顺）。

"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也，以此"——

"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也"：我通过什么来知道众多根源的自然状态（然=如此/自然的样子）？

"以此"：以此（以上文所述：道的名字不去/自今及古的存在/情甚真有信的真实性）——以道的这些特征来认识众多根源的自然状态。

帛书"父"vs 通行本"甫"的哲学含义：

帛书"众父"（众多的父/根源）：强调根源性——"父"是生命和存在的起源，众父是众多事物各自的根源。认识众父之然，是认识众多事物的根源性自然状态。

通行本"众甫"（众多的开始/首领）：强调初始性——审察众多事物的开始状态。

帛书版的"以顺众父"和"知众父之然"的认识论立场：不是站在外部审视（阅），而是随着道的运动顺从众多根源（顺），在这种顺跟随中认识（以此）——这是道德经的根本认识方法：不是主客体对立的外部认识，而是随从顺入（顺）的内在认识。

本章期待读者完成的那一步：

从"道是不可认识的/只是意识的恍惚"的消极认识论（第十四章的一面），转向——在道的忽恍/望忽/幽冥中，有真实可信的象/物/情（第二十一章的正面）；认识的方法不是外部审视（阅），而是唯道是从/以顺众父/自今及古——从当下出发，跟随道的运动，顺入众多根源的自然状态。

【文本定位】帛书版与通行本差异

帛书版第二十一章的整体语场重构：

五个核心差异（"望"vs"恍"的不可触及性、"情"vs"精"的真实内容、"自今及古"vs"自古及今"的时间反向、"以顺众父"vs"以阅众甫"的跟随vs审视、三个"呵"字的惊觉性停顿）共同将本章从通行本的气论/精气宇宙论重构为认识论与真实性探索的现象学：

• "望"字（帛书）：道的不可触及性（遥远），比通行本"恍"（意识恍惚）更具认识论深度
• "情"字（帛书）：道的真实内容/实情，比通行本"精"（精华/精气）更偏向认识论（道有真实可信的内容），而非宇宙论（道有精气）
• "自今及古"（帛书）：从当下出发认识古始（第十四章逻辑的延伸），而非正向历史叙述
• "以顺众父"（帛书）：跟随/顺从众多根源，而非审视众多开始——更强调随从自然的运动
• 三个"呵"字：每个发现（象/物/情）都伴随具身性的惊觉停顿，使本章更像一个现象学记录而非宇宙论陈述

帛书版第二十一章的核心是：孔德的存在方式（唯道是从）→道作为物的望忽状态→在望忽/幽冥中的三重发现（象/物/情）→情的真实性（情甚真/有信）→从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的认识方式——这是一个从德的存在方式到道的现象学描述到道的真实性确认到道的历史性贯通的完整认识论叙述。

【文本操作】这章在做什么

一句话：本章从孔德（深广之德）唯道是从出发，用三对"望/忽—呵"的悖论性描述揭示道作为物的三重显现（象/物/情），然后确认这个情的真实性（情甚真/有信），最后用"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将道的认识归于从当下出发顺跟随众多根源的方式——这是对道的现象学的最完整描述，同时是第十四章（忽恍/执今之道）的深化展开。

本章在整个道德经框架中是一个道的正面现象学描述节点：

第十四章：道的非对象性（视之弗见/措置之弗得/忽恍/执今之道） 第十五章：善为道者的七种存在状态 第十六章：致虚极/观其复/复命常 第二十一章：孔德唯道是从/道之物望忽象物情/情甚真有信

如果第十四章描述的是道的不可认识性（三种感知的失效），第二十一章描述的是道在这种不可认识性中的正面显现（在忽恍中有象/在望忽中有物/在幽冥中有情）——两章是一对：失效→显现。

本章同时做了四件事：

• 德论：确立孔德的存在方式（唯道是从）
• 现象学描述：用三对望/忽/幽冥描述道作为物的显现过程
• 真实性确认：确认道在幽冥中显现的情是真实可信的（情甚真/有信）
• 认识论总结：用"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以此"总结道的认识方式

【第一层：文本操作分析】

本章四段，层层递进：

第一段（孔德之容，唯道是从）——德的存在方式。

"孔德"——

"孔"在先秦有大/深/穿透的意思（孔颜乐处中的孔，不是孔子的孔）：穿透性的、深广的、能够通达的。

"孔德"：深广穿透性的德——不是小德（局限于某个领域的德），而是能够穿透所有层次、深入根基的大德。

"孔德之容"——孔德的容（容貌/容纳/存在方式）：孔德是如何存在/显现的？

"唯道是从"——

唯有道，是（这个德）所跟随的。这是本章的起点：孔德（深广穿透性的德）的存在方式就是唯道是从（只跟随道）。

为什么这是第二十一章的开头？

这延续了第十七章（下知有之/谓我自然）到第十九章（见素抱朴/绝学无忧）的修行路径：在完成了种种"绝/弃"之后，第二十一章给出了德的存在方式的正面描述——不是通过什么来存在（不依赖仁义/圣知），而是唯道是从（只跟随道）。

这与第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形成直接呼应：善为道者的七种存在状态（豫/犹/严/涣/敦/混/旷），就是"孔德之容，唯道是从"的具体展现——他们之所以有这些状态，正是因为唯道是从（只跟随道的运动）。

第二段（道之物，唯望唯忽；忽呵恍呵，中有象呵；望呵忽呵，中有物呵；幽呵冥呵，中有情呵）——道作为物的三重现象学描述。

这四句是本章的核心，也是道德经中现象学描述最密集的段落之一。

"道之物，唯望唯忽"——

"道之物"：道这个物/道作为物的存在——老子承认道是一种"物"（存在），但这个物的存在方式是：唯望唯忽。

帛书"望"：遥远/望不见/不可触及——不是意识的恍惚（通行本"恍"），而是对象本身的不可触及距离（望=远望不见）。

帛书"唯望唯忽"：道这个物的存在方式是唯有遥远不可触及（望），唯有忽然/忽隐（忽）——这两个词合起来描述了道的距离性（望，永远在更远处）和消逝性（忽，刚看见就消失）。

"忽呵恍呵，中有象呵"——

帛书交叉结构（先忽后恍，与上句相反）：顺序的改变不是随意的，而是揭示道的不可固定性——道不停留在任何固定的忽/望/恍的顺序中。

"中有象"（中间/其中有象）——帛书"呵"字的惊觉：在忽和恍之间，竟然有象（形象/意象）！

这是第一重悖论性发现：在最不可能有什么的地方（忽忽恍恍的不稳定中），有象。

"象"是什么？

在道德经语境中，"象"是未成形的形/意象/模式——比物（有形有体）更虚，但比完全的无更有。是形之前的形迹，是可以被隐约感知但无法被固定描绘的原型性形态。

"望呵忽呵，中有物呵"——

再次交叉（先望后忽，与第一对相反顺序的第三种组合），帛书"呵"字的惊觉：在望和忽之间，竟然有物（有形之物/物质性存在）！

"中有物"——这是第二重发现：在遥远不可触及（望）和忽然消逝（忽）之间，有物（更具体/更有形的存在）。

物比象更具体——象是模式/意象，物是有形之物。

这个象→物的递进揭示了：道的显现有层次——先有象（模式），在象的基础上有物（具体存在）。

"幽呵冥呵，中有情（请）呵"——

"幽"（幽暗/深幽）和"冥"（深冥/黑暗）：比忽/望更深的不可见性——这是最深的不可见层次（幽冥比忽望更根本）。

帛书"中有情呵"——最深的惊觉：在最深的幽暗和深冥之中，有情（真实的内容/实情）！

帛书"情"（vs 通行本"精"）的关键意义：

情（qíng）在先秦有真实情况/实情/真正内容的意思，不只是情感——"情甚真"中的情，是实情/真实内容的意思：道在最深的幽冥中有其真实的内容/实情。

这与通行本"精"（精华/精气）的差异是哲学性的：

• 通行本"精"→气论/宇宙论方向：道有精气作为其精华
• 帛书"情"→认识论方向：道有真实的内容/实情，可以被认识（情甚真/有信）

帛书版使本章成为认识论文本（道的真实性可以被认识），而非纯粹的宇宙论文本（道有精气）。

三重发现的递进结构：

这是一个从表层（忽恍/象）到中层（望忽/物）到深层（幽冥/情）的递进——越深入不可见（幽冥比忽恍更不可见），反而发现越真实的东西（情比物比象更真实）。

这是本章最深刻的认识论主张：道的真实性（情）不在其表面可见的层次（忽恍），而在其最深的不可见层次（幽冥）——越深入不可见，越接近真实（情甚真）。

第三段（其情甚真，其中有信）——真实性的确认。

"其情甚真"——

"其情"：上文幽冥中发现的情（真实内容/实情）。

"甚真"：非常真实/极其真实——帛书版的"情"使这句话成为认识论陈述：那个（在幽冥中的）真实内容，是非常真实的。

这不是循环论证（说情是真的）——"情甚真"的"真"是本体论意义上的真实性：道在幽冥深处有其情，而这个情具有最高的本体论真实性（甚真）。

"其中有信"——

"信"：信实/可信/信验——不只是"可相信"，而是有验可查的真实性/信实。

"其中有信"：在那个情甚真之中，有信实（可被验证的真实性）——道不只是主观感受到的真实（那是情的层次），而且有客观的可信性（信）。

情甚真→有信的递进：

• 情甚真：道有真实的内容（情），而且这个内容是非常真实的（甚真）
• 有信：这个真实不只是感受性的，而且是信实/可验的（信）

这是本章认识论的核心承诺：道不只是感受上的忽恍（主观的），它有客观可信的真实性（信）。

第四段（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也，以此）——认识论总结。

"自今及古，其名不去"——

帛书"自今及古"（从今到古）——时间方向的重要性（第十四章："执今之道，以知古始"）：从当下出发，溯及古代——这是帛书的认识论方向：不是从古代出发到现在（正向历史），而是从当下的执今出发，追溯到古始。

"其名不去"：道的名字（名=其指向，道这个词所指的那个存在）始终不消失——自今追溯到古，道的名字（道的指向性）一直在那里（不去=不消失/不离去）。

这与第一章"名可名，非恒名"形成张力：名可名（能被命名的名）是非恒名，但道的名字（指向道本身的那个名）是不去的——道的名字不是可随意改变的命名，而是始终指向同一个不可触及的那个。

"以顺众父"（帛书）——

帛书"以顺众父"：以此（道的名字不去的方式）来跟随/顺从众多的根源（父=根源/起源）。

"顺"（跟随/顺从）+"众父"（众多的根源/各种事物的父/起源）：

这与通行本"以阅众甫"（以此来审察众多的开始）的差异是深刻的：

帛书顺从/跟随众父：不是主动地审视/考察，而是随着道的运动跟随众多根源的自然运动——这与第十七章"太上/谓我自然"和第十六章"观其复"的被动观察立场一致：不是主动审视（阅），而是跟随顺从（顺）。

"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也，以此"——

"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也"：我通过什么来知道众多根源的自然状态（然=如此/自然的样子）？

"以此"：以此（以上文所述：道的名字不去/自今及古的存在/情甚真有信的真实性）——以道的这些特征来认识众多根源的自然状态。

帛书"父"vs 通行本"甫"的哲学含义：

帛书"众父"（众多的父/根源）：强调根源性——"父"是生命和存在的起源，众父是众多事物各自的根源。认识众父之然，是认识众多事物的根源性自然状态。

通行本"众甫"（众多的开始/首领）：强调初始性——审察众多事物的开始状态。

帛书版的"以顺众父"和"知众父之然"的认识论立场：不是站在外部审视（阅），而是随着道的运动顺从众多根源（顺），在这种顺跟随中认识（以此）——这是道德经的根本认识方法：不是主客体对立的外部认识，而是随从顺入（顺）的内在认识。

本章期待读者完成的那一步：

从"道是不可认识的/只是意识的恍惚"的消极认识论（第十四章的一面），转向——在道的忽恍/望忽/幽冥中，有真实可信的象/物/情（第二十一章的正面）；认识的方法不是外部审视（阅），而是唯道是从/以顺众父/自今及古——从当下出发，跟随道的运动，顺入众多根源的自然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