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第24章

一、经文对勘

【第一段】企者不立，五组反例

📝 校勘说明： ① 帛书甲、乙本仅有"企者不立"一句，王本有"企者不立，跨者不行"两句。帛书甲、乙本皆无"跨者不行"，且帛书研究组谓"脱误"，但校注者辨之："骈体对文，乃六朝盛行文体……类似这种偶体对文，非《老子》原有，皆六朝人增入。"帛书为证，"跨者不行"当为后人增入。② 帛书第一、二句语序"自是→自见"，王本为"自见→自是"——帛书与遂州本同序。

【第二段】馀食赘行，有裕者弗居】

📝 校勘说明： 帛书"故有欲（裕）者弗居"，王本"故有道者不处"——帛书"欲"字假为"裕"（《广雅》"裕，道也"；《方言》"裕，道也，东齐曰裕"），"有裕者"即"有道者"，两词古音义皆通。帛书甲、乙本两次（第二十四章与本处）同作"有欲（裕）者弗居"，证明这是帛书的固定用法，而非误字。

二、帛书校订本（复原经文）

企者不立，自是者不彰，自见者不明，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馀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裕者弗居。

三、说文解字

【企者不立】

• 字义： 踮起脚跟（想要显高）的人，反而站立不稳。
• 辨析： 《说文》"企，举踵也"，"从人止，取人延竦之意"。踮脚而立必不稳——这是老子对一切强求、表现欲望的形象化批评。此句为古谚，老子引以为喻。

【五组反例（自是→自见→自伐→自矜）】

• 字义： 自以为是→自我炫耀→自我夸功→自我尊大，四者皆适得其反。
• 辨析： 与第二十三章"不自是故彰，不自见故明，不自伐故有功，弗矜故能长"构成完整对照——本章列反例（自X者不Y），彼章给正面答案（不自X故Y）。帛书证明本章（今本第二十四章）应位于彼章（今本第二十二章）之前，从而建立反→正的完整逻辑。

【馀食赘行】

• 字义： 剩余的食物和多余的肉赘——比喻多余的、令人厌恶的东西。
• 辨析： 老子用此贬义成语总评上文五种行为：自是、自见、自伐、自矜，在有道者看来，犹如"馀食赘行"——表面上是多出来的（有余），实则令人厌恶、有害而无益。

【有裕者弗居】

• 字义： 有道者不自处于此（不做上述自是自见之事）。
• 辨析： "裕"即"道"（东方方言），帛书保存古方言用字。"弗居"即"不处"——有道者了解这些自我彰显的行为只会适得其反，故弃而不为。

五、注家要语辑录

本文档依据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甲、乙本校注，参照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等世传版本整理而成。

【文本定位】帛书版与通行本差异

帛书版第二十四章的整体语场重构：

四个核心差异（炊者的费力感/自视（是）不彰的认知层批判/日馀食赘行的积累性/有裕者弗居的内在充盈）共同将本章从通行本的有道者不处的规范论重构为认知错误的根源诊断→积累性负面效应→真正充盈者的自然选择：

• "炊（企）者不立"：费力踮脚→更不稳（比通行本"跂者不立"更强调费力的无效性）
• "自视（是）不章"（帛书）：从认知层（自以为是）切入，比通行本的行为层（自见=展示）更深
• "日馀食赘行"（帛书）：每天积累的多余→持续性的负面积累，比通行本的一次性命名更严重
• "有裕者弗居"（帛书）：内在充盈者（有裕）绝对不居此，比通行本"有道者不处"更具体（裕=内在充盈）

帛书版第二十四章的核心：过度企图（企者不立）→四种自我强化的认知-行为错误（自是/自见/自伐/自矜）→在道中是每天积累的残余/赘余（日馀食赘行）→众物厌之→真正有内在充盈（有裕）的人绝对（弗）不居于此——这是一个从行为失效→认知根源→累积效应→自然弃之的完整诊断链。

【文本操作】这章在做什么

一句话：本章通过"企者不立"的物理比喻建立企图强撑的无效性原理，然后列出四种自我强化行为（自是/自见/自伐/自矜）及其反效果（不彰/不明/无功/不长），揭示这些行为在道的视角中是每天积累的残余和赘余（日馀食赘行），说明众物厌之，最终指出真正内在充盈（有裕）的人绝对不居于这些状态——这是第二十二章（四个不自：不自是/不自见/不自伐/弗矜）的反面论证：有这四种行为的代价是什么。

本章在整个道德经框架中是第二十二章的反面镜像：

第二十二章：不自是故彰/不自见故明/不自伐故有功/弗矜故能长（正面：不做X则Y） 第二十四章：自是不彰/自见不明/自伐无功/自矜不长（反面：做X则不Y） 第二十三章：希言自然/飘风暴雨弗能久（物理论证基础）

第二十四章是第二十二章的逻辑补完——如果说第二十二章给出了正向路径（不做这四件事则有正向结果），第二十四章给出的是负向路径（做这四件事则有负向结果），两章合起来构成完整的四对悖论的正反论证。

本章同时做了四件事：

• 物理比喻建立原理：企者不立（踮脚→更不稳，费力企图→适得其反）
• 四种行为的反效果诊断：自是/自见/自伐/自矜各自的代价（帛书版顺序：认知层在前，行为层在后）
• 道的视角定性：在道看来，这些是日馀食赘行（每天积累的残余）
• 自然结论：有裕者弗居（内在充盈者绝对不居于此）

【第一层：文本操作分析】

本章三段，结构紧密：

第一段（炊/企者不立）——物理原理建立。

"炊（企）者不立"——

帛书"炊"字通"企"（踮脚/垫脚尖）：用力踮起脚尖（炊=费力燃烧→费力上升），企图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显得更高——结果是"不立"（反而无法稳立）。

帛书"炊"比通行本"跂"多了费力/用力的含义：不只是踮脚（技术动作），而是费力地企图撑高——强调的是费力的无效性（越用力踮脚，越不稳定，越无法立）。

物理原理的具身基础：

踮脚站立（企/跂）：接触地面的面积减少（从整个脚掌→脚尖，支撑面大幅减小），重心升高（不稳定增加）→稳定性反而下降（不立）。

帛书"炊/企者不立"建立了本章的核心物理原理：通过主动努力（企）想要达到某种状态（立/高），结果反而无法实现（不立）——这是"曲则全/少则得"（第二十二章）的反面论证：主动努力（企/自是/自见/自伐/自矜）反而失去目标（不立/不彰/不明/无功/不长）。

第二段（四种自我强化行为的反效果）——认知-行为失效分析。

帛书版顺序的重要性：

帛书先说"自视（是）不章"（认知层），再说"自见者不明"（行为层）； 通行本先说"自见者不明"（行为层），再说"自是者不彰"（认知层）。

帛书的顺序揭示：认知层的错误（自以为是）是根源，行为层的错误（自我展示）是派生——自以为是（认知层执取：我认为我是正确的）导致自我展示（行为层：所以我要展示我的正确）；帛书版从根源（认知）到表现（行为）的顺序更有诊断深度。

"自视（是）不章（彰）"（帛书）——

帛书"自视（是）"（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正确）→"不章（彰）"（反而不能彰显）。

为什么自以为是反而不彰显？

当一个人固执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自以为是），他：

1. 关闭了接受其他视角的通道（第十六章：致虚极的对立）
2. 不再更新自己的认识（第十九章：弃知→绝学的对立）
3. 产生防御性的认知姿态（第二十二章：不自是→彰的反面）

结果：真实的彰显（真正的卓越/明智）被自以为是的认知姿态所遮蔽（不彰）——执取"我是正确的"这个先验，反而遮蔽了真正的正确。

这与第十四章（措置之弗得）形成呼应：自以为是（强行措置"我是正确的"）恰恰是无法真正把握（措置弗得）道的原因——道（真实）无法被"我认为我是正确的"所锁定。

"自见者不明"——

"自见"（自我展示/强迫他人看见自己）→"不明"（反而不明智/不清明）。

为什么自我展示反而不明？

自我展示的人：

1. 注意力主要在"如何被看见"（外向），而非在"如何真正看见"（内向，第十六章：观其复）
2. 展示性的行为是遮蔽性的（在展示中，真实被表演所替代）
3. "自见"是"不能真正见（明）"的原因（对外过度展示→对内真正视野减少）

帛书版将"自见"放在"自是"之后：先有自以为是（认知执取），才有自我展示（行为执取）——认知层的根源（自是）产生行为层的表现（自见）。

"自伐者无功"——

"自伐"（夸耀自己的功劳）→"无功"（反而没有真正的功）。

这与第十七章（成功遂事而百姓谓我自然/不自伐故有功）完全对应：

• 自伐（将功劳归因于自己）→听众将功劳归因于"说话者的自夸"（而非真实功效），功效的认知被自夸所污染→在他人眼中无功
• 更深：自伐使行动者将注意力从"做事"转移到"宣称做了事"（第三章：弗为而已的对立），真实功效因此减损

"自矜者不长"——

"自矜"（以自己为高/骄傲自大）→"不长"（反而不能长久/不能成长）。

帛书"弗矜"（第二十二章，绝对否定）→"能长"；本章"自矜"→"不长"：完全的对仗。

自矜阻碍成长的机制：

1. 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好（自矜），就不再寻求改进（不长=不成长）
2. 自矜产生固化的自我认同（我是这样的高水平），阻止系统的持续更新（第十五章：敝则新的对立）
3. 自矜者在他人眼中会触发反应性收缩（物或恶之），失去成长所需的外部反馈（不长=失去成长资源）

四种行为的递进关系（帛书版顺序揭示）：

帛书版从认知（自是）到行为（自见）到功劳（自伐）到地位（自矜）的顺序是一个执取层次的递进：从最内在的认知执取到最外显的地位执取，依次揭示各层次的执取代价。

第三段（在道中的定性/众物厌之/有裕者弗居）——道的视角、群体效应、自然结论。

"其在道也，日馀食赘行"（帛书"日"）——

"其在道也"：这些（四种自我强化行为）在道的视角中/放入道的框架来看。

帛书"日馀食赘行"：

"日"（每天/时间维度）：这些行为每天都在积累多余的食物（馀食）和多余的行为（赘行）——不是一次性的问题，而是持续积累的负面效应。

"馀食"（多余/剩余的食物）：吃不完/消化不了的食物——比喻积累了过多无法消化的内容（认知执取/自是等无法被真正同化的执取）；

"赘行"（多余/赘余的行为）：不必要的/多余的行动——比喻积累了过多无意义的行为（自见/自伐/自矜等对真实目标无益的行为）；

帛书"日"（每天）使这个比喻更严重：每天都在积累这些多余（残余食物/赘余行为）——不是偶尔，而是持续的日积月累。

为什么是"馀食赘行"？

四种自我强化行为（自是/自见/自伐/自矜）：

• 都是多余的（相对于真实目标/道：自是→真实彰显不需要自是，自是是多余的执取；同理其他三种）
• 都是无法消化的（固化执取无法在自然运作中被同化，像吃进去但消化不了的食物）
• 都是积累性的（帛书"日"：每天都在产生新的馀食赘行）

"物或恶之"——

"物或恶之"：事物/众物（也许）会厌恶它。

"或"（也许/有些）：不是所有事物都厌恶，但众多事物会厌恶这些行为——这揭示了四种自我强化行为的群体/社会效应：自是/自见/自伐/自矜不只对自己有害，还令他人/众物厌恶（社会性的排斥效应）。

这与第十七章（亲誉之→畏之→侮之的层次）的关系：过度的自是/自见/自伐/自矜最终导致的社会关系层次是侮之（被侮辱/被厌恶）——物或恶之是第十七章"侮之"的机制解释（为什么被侮恶：因为日积月累的馀食赘行）。

"故有欲（裕）者弗居"（帛书）——

帛书最重要的差异：

"有裕者"（有余裕/内在充盈/真正满足的人）：

• "裕"（充裕/余裕/真正的内在充实），区别于"馀食"的"馀"（多余/无益的积累）
• 有裕者是真正内在充盈的人（不是表面上堆积多余，而是内在真正充实），与"日馀食赘行"中"馀"（无益积累）形成对比

通行本"有道者"：有道的人——这是概念性的描述（谁有道/谁没道）。

帛书"有裕者"：有内在充盈的人——这是功能性/存在性描述（谁真正充盈/不需要自是自见自伐自矜来填充自己）。

为什么内在充盈的人（有裕者）不居于这些行为？

自是/自见/自伐/自矜的深层驱动是内在的不充盈：

• 自以为是（自是）：因为内在不够稳定，需要通过"认定自己是对的"来获得确定感
• 自我展示（自见）：因为内在不够充实，需要通过他人的注目来填充
• 夸耀功劳（自伐）：因为内在不够确定，需要通过外部认可来确认价值
• 自高自大（自矜）：因为内在不够稳固，需要通过高位感来维持自我

有裕者（内在充盈）：内在已经充实（裕=真正的满足），不需要这四种行为来填充自己——因此自然地（不是刻意克制）不居于这些状态（弗居=绝对不居）。

帛书"弗居"（绝对不居）vs 通行本"不处"（不处于此）：帛书的绝对否定（弗）强调：对于真正内在充盈的人，不居于这些状态不是努力克制，而是自然而然的绝对（弗）——不是"我努力不去做"，而是"这些对我来说根本不成问题（弗居）"。

本章期待读者完成的那一步：

不只是"应该避免自是/自见/自伐/自矜"（那是规范性的，需要努力克制），而是理解——这四种行为的根源是内在不充盈（不是道德问题，而是充实程度的问题）；当真正内在充盈（有裕）时，这四种行为自然消失（弗居）——不是靠克制，而是靠充实（裕）。

这与第十九章（此三言也以为文未足/故令之有所属：见素抱朴）和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唯道是从/情甚真有信）完全一致：真正的内在充实（有裕/孔德/情甚真）使四种自我强化的行为自然消失，不需要努力克制（弗居=自然地根本不在那里）。

【文本定位】帛书版与通行本差异

帛书版第二十四章的整体语场重构：

四个核心差异（炊者的费力感/自视（是）不彰的认知层批判/日馀食赘行的积累性/有裕者弗居的内在充盈）共同将本章从通行本的有道者不处的规范论重构为认知错误的根源诊断→积累性负面效应→真正充盈者的自然选择：

• "炊（企）者不立"：费力踮脚→更不稳（比通行本"跂者不立"更强调费力的无效性）
• "自视（是）不章"（帛书）：从认知层（自以为是）切入，比通行本的行为层（自见=展示）更深
• "日馀食赘行"（帛书）：每天积累的多余→持续性的负面积累，比通行本的一次性命名更严重
• "有裕者弗居"（帛书）：内在充盈者（有裕）绝对不居此，比通行本"有道者不处"更具体（裕=内在充盈）

帛书版第二十四章的核心：过度企图（企者不立）→四种自我强化的认知-行为错误（自是/自见/自伐/自矜）→在道中是每天积累的残余/赘余（日馀食赘行）→众物厌之→真正有内在充盈（有裕）的人绝对（弗）不居于此——这是一个从行为失效→认知根源→累积效应→自然弃之的完整诊断链。

【文本操作】这章在做什么

一句话：本章通过"企者不立"的物理比喻建立企图强撑的无效性原理，然后列出四种自我强化行为（自是/自见/自伐/自矜）及其反效果（不彰/不明/无功/不长），揭示这些行为在道的视角中是每天积累的残余和赘余（日馀食赘行），说明众物厌之，最终指出真正内在充盈（有裕）的人绝对不居于这些状态——这是第二十二章（四个不自：不自是/不自见/不自伐/弗矜）的反面论证：有这四种行为的代价是什么。

本章在整个道德经框架中是第二十二章的反面镜像：

第二十二章：不自是故彰/不自见故明/不自伐故有功/弗矜故能长（正面：不做X则Y） 第二十四章：自是不彰/自见不明/自伐无功/自矜不长（反面：做X则不Y） 第二十三章：希言自然/飘风暴雨弗能久（物理论证基础）

第二十四章是第二十二章的逻辑补完——如果说第二十二章给出了正向路径（不做这四件事则有正向结果），第二十四章给出的是负向路径（做这四件事则有负向结果），两章合起来构成完整的四对悖论的正反论证。

本章同时做了四件事：

• 物理比喻建立原理：企者不立（踮脚→更不稳，费力企图→适得其反）
• 四种行为的反效果诊断：自是/自见/自伐/自矜各自的代价（帛书版顺序：认知层在前，行为层在后）
• 道的视角定性：在道看来，这些是日馀食赘行（每天积累的残余）
• 自然结论：有裕者弗居（内在充盈者绝对不居于此）

【第一层：文本操作分析】

本章三段，结构紧密：

第一段（炊/企者不立）——物理原理建立。

"炊（企）者不立"——

帛书"炊"字通"企"（踮脚/垫脚尖）：用力踮起脚尖（炊=费力燃烧→费力上升），企图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显得更高——结果是"不立"（反而无法稳立）。

帛书"炊"比通行本"跂"多了费力/用力的含义：不只是踮脚（技术动作），而是费力地企图撑高——强调的是费力的无效性（越用力踮脚，越不稳定，越无法立）。

物理原理的具身基础：

踮脚站立（企/跂）：接触地面的面积减少（从整个脚掌→脚尖，支撑面大幅减小），重心升高（不稳定增加）→稳定性反而下降（不立）。

帛书"炊/企者不立"建立了本章的核心物理原理：通过主动努力（企）想要达到某种状态（立/高），结果反而无法实现（不立）——这是"曲则全/少则得"（第二十二章）的反面论证：主动努力（企/自是/自见/自伐/自矜）反而失去目标（不立/不彰/不明/无功/不长）。

第二段（四种自我强化行为的反效果）——认知-行为失效分析。

帛书版顺序的重要性：

帛书先说"自视（是）不章"（认知层），再说"自见者不明"（行为层）； 通行本先说"自见者不明"（行为层），再说"自是者不彰"（认知层）。

帛书的顺序揭示：认知层的错误（自以为是）是根源，行为层的错误（自我展示）是派生——自以为是（认知层执取：我认为我是正确的）导致自我展示（行为层：所以我要展示我的正确）；帛书版从根源（认知）到表现（行为）的顺序更有诊断深度。

"自视（是）不章（彰）"（帛书）——

帛书"自视（是）"（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正确）→"不章（彰）"（反而不能彰显）。

为什么自以为是反而不彰显？

当一个人固执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自以为是），他：

1. 关闭了接受其他视角的通道（第十六章：致虚极的对立）
2. 不再更新自己的认识（第十九章：弃知→绝学的对立）
3. 产生防御性的认知姿态（第二十二章：不自是→彰的反面）

结果：真实的彰显（真正的卓越/明智）被自以为是的认知姿态所遮蔽（不彰）——执取"我是正确的"这个先验，反而遮蔽了真正的正确。

这与第十四章（措置之弗得）形成呼应：自以为是（强行措置"我是正确的"）恰恰是无法真正把握（措置弗得）道的原因——道（真实）无法被"我认为我是正确的"所锁定。

"自见者不明"——

"自见"（自我展示/强迫他人看见自己）→"不明"（反而不明智/不清明）。

为什么自我展示反而不明？

自我展示的人：

1. 注意力主要在"如何被看见"（外向），而非在"如何真正看见"（内向，第十六章：观其复）
2. 展示性的行为是遮蔽性的（在展示中，真实被表演所替代）
3. "自见"是"不能真正见（明）"的原因（对外过度展示→对内真正视野减少）

帛书版将"自见"放在"自是"之后：先有自以为是（认知执取），才有自我展示（行为执取）——认知层的根源（自是）产生行为层的表现（自见）。

"自伐者无功"——

"自伐"（夸耀自己的功劳）→"无功"（反而没有真正的功）。

这与第十七章（成功遂事而百姓谓我自然/不自伐故有功）完全对应：

• 自伐（将功劳归因于自己）→听众将功劳归因于"说话者的自夸"（而非真实功效），功效的认知被自夸所污染→在他人眼中无功
• 更深：自伐使行动者将注意力从"做事"转移到"宣称做了事"（第三章：弗为而已的对立），真实功效因此减损

"自矜者不长"——

"自矜"（以自己为高/骄傲自大）→"不长"（反而不能长久/不能成长）。

帛书"弗矜"（第二十二章，绝对否定）→"能长"；本章"自矜"→"不长"：完全的对仗。

自矜阻碍成长的机制：

1. 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好（自矜），就不再寻求改进（不长=不成长）
2. 自矜产生固化的自我认同（我是这样的高水平），阻止系统的持续更新（第十五章：敝则新的对立）
3. 自矜者在他人眼中会触发反应性收缩（物或恶之），失去成长所需的外部反馈（不长=失去成长资源）

四种行为的递进关系（帛书版顺序揭示）：

帛书版从认知（自是）到行为（自见）到功劳（自伐）到地位（自矜）的顺序是一个执取层次的递进：从最内在的认知执取到最外显的地位执取，依次揭示各层次的执取代价。

第三段（在道中的定性/众物厌之/有裕者弗居）——道的视角、群体效应、自然结论。

"其在道也，日馀食赘行"（帛书"日"）——

"其在道也"：这些（四种自我强化行为）在道的视角中/放入道的框架来看。

帛书"日馀食赘行"：

"日"（每天/时间维度）：这些行为每天都在积累多余的食物（馀食）和多余的行为（赘行）——不是一次性的问题，而是持续积累的负面效应。

"馀食"（多余/剩余的食物）：吃不完/消化不了的食物——比喻积累了过多无法消化的内容（认知执取/自是等无法被真正同化的执取）；

"赘行"（多余/赘余的行为）：不必要的/多余的行动——比喻积累了过多无意义的行为（自见/自伐/自矜等对真实目标无益的行为）；

帛书"日"（每天）使这个比喻更严重：每天都在积累这些多余（残余食物/赘余行为）——不是偶尔，而是持续的日积月累。

为什么是"馀食赘行"？

四种自我强化行为（自是/自见/自伐/自矜）：

• 都是多余的（相对于真实目标/道：自是→真实彰显不需要自是，自是是多余的执取；同理其他三种）
• 都是无法消化的（固化执取无法在自然运作中被同化，像吃进去但消化不了的食物）
• 都是积累性的（帛书"日"：每天都在产生新的馀食赘行）

"物或恶之"——

"物或恶之"：事物/众物（也许）会厌恶它。

"或"（也许/有些）：不是所有事物都厌恶，但众多事物会厌恶这些行为——这揭示了四种自我强化行为的群体/社会效应：自是/自见/自伐/自矜不只对自己有害，还令他人/众物厌恶（社会性的排斥效应）。

这与第十七章（亲誉之→畏之→侮之的层次）的关系：过度的自是/自见/自伐/自矜最终导致的社会关系层次是侮之（被侮辱/被厌恶）——物或恶之是第十七章"侮之"的机制解释（为什么被侮恶：因为日积月累的馀食赘行）。

"故有欲（裕）者弗居"（帛书）——

帛书最重要的差异：

"有裕者"（有余裕/内在充盈/真正满足的人）：

• "裕"（充裕/余裕/真正的内在充实），区别于"馀食"的"馀"（多余/无益的积累）
• 有裕者是真正内在充盈的人（不是表面上堆积多余，而是内在真正充实），与"日馀食赘行"中"馀"（无益积累）形成对比

通行本"有道者"：有道的人——这是概念性的描述（谁有道/谁没道）。

帛书"有裕者"：有内在充盈的人——这是功能性/存在性描述（谁真正充盈/不需要自是自见自伐自矜来填充自己）。

为什么内在充盈的人（有裕者）不居于这些行为？

自是/自见/自伐/自矜的深层驱动是内在的不充盈：

• 自以为是（自是）：因为内在不够稳定，需要通过"认定自己是对的"来获得确定感
• 自我展示（自见）：因为内在不够充实，需要通过他人的注目来填充
• 夸耀功劳（自伐）：因为内在不够确定，需要通过外部认可来确认价值
• 自高自大（自矜）：因为内在不够稳固，需要通过高位感来维持自我

有裕者（内在充盈）：内在已经充实（裕=真正的满足），不需要这四种行为来填充自己——因此自然地（不是刻意克制）不居于这些状态（弗居=绝对不居）。

帛书"弗居"（绝对不居）vs 通行本"不处"（不处于此）：帛书的绝对否定（弗）强调：对于真正内在充盈的人，不居于这些状态不是努力克制，而是自然而然的绝对（弗）——不是"我努力不去做"，而是"这些对我来说根本不成问题（弗居）"。

本章期待读者完成的那一步：

不只是"应该避免自是/自见/自伐/自矜"（那是规范性的，需要努力克制），而是理解——这四种行为的根源是内在不充盈（不是道德问题，而是充实程度的问题）；当真正内在充盈（有裕）时，这四种行为自然消失（弗居）——不是靠克制，而是靠充实（裕）。

这与第十九章（此三言也以为文未足/故令之有所属：见素抱朴）和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唯道是从/情甚真有信）完全一致：真正的内在充实（有裕/孔德/情甚真）使四种自我强化的行为自然消失，不需要努力克制（弗居=自然地根本不在那里）。